毫無預兆,《臉黑先生》主角的臉從黑色變成了橙色。

在游戲發售大半年之后,2018年12月21日,開發商蘑菇社(Amanita Design)推出了《臉黑先生》的一次重大更新,改動的不是什么游戲內容,而是對主角的臉色進行了一次調整。

這是我們全新的臉黑先生,還有一處微小的改動是,嘴唇的顏色也變得淡了一些

《臉黑先生》是蘑菇社第4款正式推出的游戲,也是《植物精靈》主設計師Jaromir Plachy的第2部作品。在這款解謎游戲里,主角Chuchel需要想法設法奪回被搶走的櫻桃,玩家在點擊場景互動的過程中,親眼見證它一次次的嘗試與失敗,游戲如同一場被拆分成了許多幕的動畫喜劇。

在原先的版本中,Chuchel是一團黑不溜秋的毛球,戴著頂橡果形狀的橙色帽子,更新后的游戲里,身體與帽子的顏色掉了個轉,Chuchel變成了一個橙色的圓球,帽子則變成了黑乎乎的一團,以至于它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過于耀眼的橙子。

改色前與改色后

蘑菇社會突然做出如此奇怪的改動,是因為Chuchel被指有種族歧視的嫌疑。

殺死一只黑色毛團

“作為對過去一年里玩家反饋的回應,我們最終決定將主角顏色改成橙色。”這是蘑菇社在官方聲明《我們為什么改了Chuchel的外形》中給出的解釋。

“我們意識到,由于中歐(蘑菇社位于捷克)與其他地區在文化和歷史上存在的顯著差異,我們未能考慮到這樣的可能,那就是黑色毛團會與歷史上涉及種族歧視的‘涂黑臉’(Black Face)發生關聯。”

改動的不僅是游戲主角的顏色,還有部分角色與場景的顏色,與游戲相關的宣傳物料,從預告、圖片到周邊,甚至是以Chuchel為原型的表情,都全方位做了配套處理。繼Steam版最早更新之后,GOG、iOS與安卓版也陸續跟進。

難以想象他們連表情包也一并做了改動

這個改動自然在網上引發了不小的爭議,除了少數人對此表示贊同并理解外,大部分玩家顯得頗為不滿,乃至憤怒。他們指責制作組向“社會正義戰士”(SJW)卑躬屈膝,毫無骨氣,并且認為自主審查與閹割可能為損害創作自由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

被“冒犯”的玩家開始了抗議,他們修改原先的評測,開啟差評轟炸,或是在社區論壇上宣泄自己的情緒,不少人以退款作威脅,要求還原顏色,還有人宣稱已將蘑菇社徹底拉黑。

部分中文差評

Steam差評集中爆發

一個本就相對小眾的解謎游戲,在脫離了對游戲本身的討論后,它的近期評價迅速從“特別好評”跌到了“褒貶不一”,粉絲心中形象一向頗佳的蘑菇社口碑也受此牽連。

“Make Chuchel Black Again!”有玩家打出了這個口號,有人在網上發起了改回黑色的聯名請愿活動,也有人采用技術手段回滾到原先版本作為抵抗。

如何在Steam上找回Chuchel原先的樣子

蘑菇社嘗試過多種配色方案后最終定下來的這個橙色版本,各人有各人的好惡,但原先那個與游戲主旨最為契合的黑色毛球,已經徹底被“殺死”了。

就目前的趨勢來看,蘑菇社不太可能會聽從玩家的建議,Chuchel也沒法恢復成原來的顏色。從黑色轉為橙色,從橙色返回黑色,從技術實現上講可能并不困難,但如此大費周折的改頭換面,蘑菇社背后也有自己的擔憂與考慮。

黑臉怎么了?

很多人無法理解的是,好好一個無辜的黑毛團,怎么跟種族歧視掛了鉤?

蘑菇社在聲明中沒有解釋清楚的地方是,Chuchel被指出的地方不在于顏色,更準確地說,不僅僅在于顏色,而在于它五官外貌上的整體效果,與美國歷史的“涂黑臉”傳統意外地存在一定的相似性。

“涂黑臉”指的是一種戲劇式的種族刻板形象,誕生自美國19世紀流行的一種表演形式——黑臉滑稽劇(Minstrel Show),這是黑奴貿易與種族歧視遺留下來的歷史印記。從老爹賴斯(Thomas “Daddy” Rice)創作的《跳吧,吉姆·克勞秀》(Jump Jim Crow)開始,這種表現形式從美國一路傳至歐洲,甚至遠到澳大利亞也風行一時。

這是由老爹賴斯創作的第一個“涂黑臉”角色吉姆·克勞

黑臉滑稽劇多以尚未正式廢奴的莊園作為背景,白人演員扮成黑人,他們用鞋油等道具將面部與手涂黑,戴上羊毛假發與手套,穿上陳舊的燕尾服或寬大的破衣衫,戲仿刻板印象中的黑人形象進行滑稽演出。

一般認為,這種表演形式最大的問題在于“把種植園奴隸制描繪成一種正常的社區生態,甚至表現得好玩又有趣”。也就是說,“這種通俗的文化形式掩蓋了種植園奴隸制的殘酷和不公”。

發展到后期,這種原本作為娛樂效果的滑稽劇,也成為了一種加固種族歧視的幫兇。雖然滑稽劇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它成了美國近代文化的重要根基,其影響甚至一直延續到了現在,直接擴散到了音樂、影視等眾多領域。

脫胎自漫畫書的黑臉布玩偶Golliwog成為一代人的兒時記憶,荷蘭等低地國家傳統中的圣誕老人助手黑彼得(Zwarte Piet),其“黑臉”造型也出自那段歷史。關于是否應繼續沿用這些有歧視性的傳統,民間有人擁護,有人反對,至今爭議不斷,也無定論。

黑臉布玩偶Golliwog

圣誕老人助手黑彼得

可能更讓人意外的是,由迪士尼、費萊舍、特里通等公司確立下來的動畫風格,其中角色的服飾與造型、故事的幽默與搞怪,以及從米老鼠到兔八哥的角色形象,都有滑稽劇的影子,采用老動畫風格的《茶杯頭》發售之后,也被人指責其中有殘余的“種族主義幽靈”

在這個過程中,一種典型的黑人形象逐漸確立起來——黑臉、呲牙,兩眼鼓突、嘴唇寬厚,代表著丑陋、愚蠢和低人一等的種族,也是可以被人居高臨下取笑和嘲諷的對象。

這是最為典型的一個“涂黑臉”造型,在那個由民謠《哦蘇珊娜》、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以及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構成的時代里,從百老匯海報、樂譜封面、冰品廣告到電影海報,由白人創造的“涂黑臉”形象幾乎無處不在

Chuchel的特征不僅僅是一團黑,還有著亂糟糟的頭發,以及大白眼與厚嘴唇,更湊巧的是,它扮演的還是一個承擔喜劇效果的丑角形象,暴躁、易怒,總是會搞出一些小丑般滑稽搞怪的行為。

在政治正確風潮盛行的美國社會當下,“涂黑臉”正是其中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Chuchel很不幸撞到了槍口上。

誰被冒犯了?

在Steam平臺的討論中,回復最多的帖子主題是:“Chuchel看上去對你來說像‘涂黑臉’嗎? ”即便我們認可了Chuchel與“涂黑臉”的相似,這是否又構成了實質上的歧視?我們是否有必要因為這樣一重無意的影射,對一個虛擬的游戲卡通角色宣判罪行?

事實上,從游戲公布、發售到現在的這段時間,很少看到有針對黑臉造型的抗議,網上唯一能搜集到的信息,只有三兩個自稱黑人的玩家表達了自己的不適,還有兩家網站刊發了對這一話題的批判文章,兩篇文章都指出,游戲可能無意識地受到了滑稽劇的影響并且可能同樣無意識地傷害到了黑人群體

不滿黑臉造型的部分評價

我們不知道蘑菇社收到了多少封抗議郵件,里面用著什么措辭,表達著怎樣的個人傷害,才能最終讓蘑菇社決定做這樣一個特別的改動。在陷入被玩家圍剿的風波之后,蘑菇社鮮少出面做進一步回應,主創倒是借用對其他推文轉推和點贊的方式,低調表達了自己對支持關照黑人、反對差評轟炸的認同。

唯一一次比較正式的回應是,蘑菇社創始人Jakub Dvorsky在一個激憤的帖子中回了一句:“大伙放輕松一點,不過是種新發色,人們似乎有些太過敏感了。“

“放輕松一點!”

這樣的回應自然無法得到玩家的認可,既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為什么非改不可?況且,這樣一個看似微小的改動對游戲真沒影響嗎?

說到影響,其中最重要是顏色改動與創作初衷背離。按照官方的說法,“Chuchel”在捷克語中意為毛發、灰塵和臟東西混合的球,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才造就了這樣一個易怒、暴躁、非典型的蠢萌角色。

有玩家在游戲發售前對黑臉提過意見,Jaromir Plachy當時回應稱,這種黑臉形象與黑人并無關聯,而更多是啟發自喜劇片,Chuchel身上雜糅了Jaromir Plachy本人與愛犬Anca的性格。某種意義上,Chuchel還是Jaromir Plachy個人風格的體現。

Jaromir Plachy曾多次對外說明Chuchel的靈感來源

游戲整體的美術風格同樣受此影響,這款游戲盡可能地簡化背景,制造空白,放置其中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鮮艷的亮色,這些設計都與黑色Chuchel形成對比,主角因此也時刻處于鬧劇的中心。

在原本以黃色為主基調的場景中,橙色的Chuchel就沒有那么突出了

更糟糕的或許是,這樣一群認定自己是“藝術家”的創作者,享受自然,自由創作,在經歷這次改色事件后,難保這種意識不會干擾之后的創作,進而影響到藝術創造與表達的完整性。

不少玩家指出,黑色變成橙色后,Chuchel似乎就沒有原來的靈氣了。其實,不管游戲里出現的是黑臉還是橙臉,它對游戲的完整性并無影響。玩家們與其說是為了顏色改動這件事生氣,不如說是為喜歡的作品無辜卷入政治正確浪潮而鳴不平,為蘑菇社沒有事先通知就做出修改而感到失望,認為他們沒有考慮更廣大玩家群體的看法,這才是憤怒的根源。

問題到底在哪?

針對“冒犯與被冒犯”,觸樂曾探討過這個話題,《非洲人怎么看游戲里“非洲人”的說法?》一文,就“臉黑”“臉白”與“歐洲人”“非洲人”的說法,以及這套話語背后隱藏的政經體系做過論述。

那篇文章的結論是:這些玩笑式的用詞當然算不上“種族歧視”,但也沒那么簡單。因為話語體系背后站著真實的歷史現實。如果語言可以對自己的思想意識產生某種潛移默化的影響,那么的確應該盡量保持清醒。

從語言推至游戲領域,作為一種不可能完全脫離現實存在的娛樂產品,游戲同樣蘊含某個時代的政經體系與意識形態。稍微聯想一下,歐美游戲早年有不少針對亞裔的刻板印象,不是所有玩家都能接受這其中的呈現方式。

人類歷史充斥著壓迫斗爭、血腥暴力,我們的語言、文化、傳統,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通過這個過程建構起來的,如何處理這些繼承下來的事物,確立彼此的共識與禁忌,在制度對平等的保護上落于實處,可能是我們需要關心的話題。

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2015年曾提出:“不能以歷史悠久的文化傳統為由合理化歧視行為和刻板印象。”

這個觀點是否合理先暫且不談,但從本意為宣傳中非友好,卻涂黑皮膚呈現非洲人形象的春晚小品《同喜同樂》中,就能發現針對歧視與刻板印象的討論聲量依舊強大(這個形象其實跟“涂黑臉”并不是一回事)。反對刻板印象、反對歧視是社會應有之義,但現在的問題在于,這其中的邊界到底在哪兒。

為了追求平等,美國影視界一直致力于保證不同膚色演員出場的公平性,但當種族和性向取代演技本身成為選擇的首要標準時,事情開始走歪了。

這種越界的危險在于,在形式平等上追求的矯枉過正,非但無法讓不同群體相互理解,反而拉遠了他們的距離。就像人們用政治正確的表面平等來掩蓋實質的不平等一樣,也有人開始打著反政治正確的口號作為歧視的擋箭牌,真正的不平等被遮掩與抹除了。

這不,一些玩家已為蘑菇社貼上了標簽,并表示將與其徹底劃清界限。

這遠不是一個將黑色改成橙色一切就大功告成的事情,這個改動的危險之處在于,它非但無法解決問題甚至還可能激化矛盾。

無辜的臉黑先生

在歐美政治正確運動尚在風行,種族之間隔閡仍在的當下,與之相關的爭議不會停歇。看起來,游戲業也在繼續被卷進這個混亂的局面中,并且不乏一些歐美地區的游戲媒體主動投入其中,推波助瀾。比如《守望先鋒》中,暴雪針對士兵76營銷式的出柜設計,以及《戰地5》中違背歷史強行加入女兵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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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群追求和平的創意人員,我們只是不希望任何游戲、角色,與種族主義或是任何形式的仇恨、犯罪相牽連,哪怕是非常微弱的遙遠關聯。” 蘑菇社在聲明中說。

蘑菇社改動Chuchel顏色的這一舉動,是游戲廠商“政治正確”浪潮的一部分。它可以被當作視為一家小廠商柔軟的善意之舉,也可以被當做是規避輿論風險、面向全球市場的商業考量。

同樣,它也可以被視為無孔不入的政治正確,如何波及到偏遠角落里一個黑球的具體體現。

蘑菇社之前給《Chuchel》暫定的官方中文譯名是《臉黑先生》,借用“臉黑”在中文互聯網語境下的特殊語義,與主角在游戲中求櫻桃而不得的喜劇效果非常契合。在一次蘑菇社到訪中國的活動上,我問他們知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他們笑著回答說,他們當然知道這個詞別有用意。

這個暫定的官方中文譯名,我想他們應該不會采用了。果不其然,在最近更新的游戲宣傳圖中,他們將名字換成了《毛線先生》。

“毛線先生”